【图语:过年叹】
旧时文人,每值新旧之交的除夕,常要写点文字,以回顾既往,而期祝未来,其词多言愉悦,多取祥和。但天津文人李金藻却一违常情,于旧历丙寅年(1926)除夕,写下一篇既恼且怨之文。
李金藻是清末及民国时期天津著名教育家。此公从废科举后第一批新式教员做起,先后任直隶学务处视学、直隶教育科主任、大营门中学校长、扶轮教育会顾问、江西教育厅厅长、天津广智馆馆长、河北省第一图书馆馆长、天津教育局局长、河北省教育厅厅长等。就是这样一位颇有社会名望的教育家,丙寅年除夕竟然过得满腔悲懑。原来,当时正值第二次直奉战争结束未久,军阀对天津的争夺正剧,乱兵大肆抢劫财物,市面极其凋敝,天津陷入了民不聊生的水深火热之中。这时候,李金藻恰好从江西教育厅厅长的位上辞职,而赋闲在津,他目击时艰,忧愤难捺,而又无可奈何,于是便在这年的除夕,愤然援笔,写下了一篇颇长的白话韵文《过年叹》,将其对不管人民生活之军阀的强烈不满与忿恨,一倾而出。
《过年叹》一开篇便勾画出了此番过年动荡难安的社会背景:“干戈满地,烽火连天。今天闹逃兵,明天出抢案。这一年中,提心吊胆,哪得安闲?咳,这个时候要过年!”作者怅然而问:“过年竟是花钱的事,这一年又是税又是捐,这样的票子那样的券,谁肯出钱?过年又是欢乐的事,这一年被灾的没的吃穿,逃难的流落在外边,个个愁眉不展,正应了古代诗人句:不知何处过新年!”
写至这里,作者不由深深地发出了感慨:以往过年,那是多么热闹呵!“卖年货在腊月间,铺户以外加小摊。……有钱人家不必谈,小门小户亦要买几朵花、量几尺布,给大人孩子穿穿换换;称几斤肉、约几斤面、包包扁食,敷衍三十晚上这一顿饭。所以卖的似白舍,买的似白拣,大街小巷人不断,好像赶集一般,拼着命过年。”而现在呢,“大商店敷敷衍衍”,“小货摊星星点点”;除夕这天,竟然是“家家户户把门关,鸦雀无声吃完了饭,早早地安眠”。原来,有凶神恶煞般的军警巡逻于街头——“大刀队,大令箭,围城马路兜一圈;巡警加岗,饱枪实弹……弹压地面”,“谁家有响动,就要罚钱”。于是,老百姓无奈地简化了过年内容:“贺年片,不多见;送年礼,少往还;春联不必换,灯彩不必悬,可减则减,可免则免”,就连财神“今年都挡驾不见”,因为“财神手中的那一鞭(财神骑虎举鞭),哪敌得过他腰间的六转(指枪)”。不过,“偏偏租界别有一天,灯花爆竹不减当年”,而让人心生疑惑——“只怕把中国年认作了外国年”!
写到最后,作者忽想起《京津泰晤士报》的一段新闻:“天上有一个明星新发现,……多少年后要走到地球边。”于是他不由发出了一种异想:“到了那时,吾们大家正好跳过去,欢欢喜喜地在那里过年,吾亦再作过年歌一篇!”此异想,很自然使我们联想起《诗经》中“逝将去女,适彼乐土。乐土乐土,爰得我所”之名句。李金藻的这篇《过年叹》,既是控诉,又是实录,它真实反映了旧军阀统治下天津人民所承受的深切悲哀。
——今晚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