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简明地说,过去禅宗的宗师们,素来宗奉一则名言,那便是:“通宗不通教,开口便乱道,通教不通宗,好比独眼龙。”甚之,如所传《永嘉禅师禅宗集》上的《证道歌》所说:“宗亦通,教亦通,定慧圆明不滞空。”这便是最好的说明了。但是现在的学者们,有人对《永嘉证道歌》,又提出了怀疑的反考据,愈辨而缚愈坚,实在很麻烦。引用禅师们的话说,便是:“万法本闲,唯人自闹”了。而且进一步要把《马祖语录》的语意内涵,引证对照佛教的教理来作说明,可以说没有那一句话是不合于佛教教理之出处的。不过这样一来,又要成为另一部的研究专着了。
当然,对西方学者的观点而言,还有一个远因,是十七世纪后欧洲学者研究佛学,因为已找不到佛教前期的原始资料,大多数从南传小乘佛教和巴利文的佛典中引作为徵信。再加上在十八九世纪时期,国际现势有意无意间,故意在排斥、薄视中国文化,而连带轻视中国佛教的大部分资料,因此形成误解。后来又加上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,从东方的日本引进了禅学到欧美去。而日本在明治维新以来的学术研究路线,所谓的东方文化——也即是中国文化,不论这其中的那一门学术,都在有意无意之间因袭了西方的治学观念,甚之,也如西方一样,夹杂了民族意识和某种政治思想的因素。在这种情况下,禅宗的真精神——完全变质。但也可以说是人类历史文明褪色的大势所趋,真有无可奈何之感。
至于说到各种宗教是彼此否认,彼此反对的观念。那是比较宗教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。也可以说,任何一个人,或任何一门学识,因为观点的立场不同,思想推论便完全两样。在我而言,我认为除了所有宗教的形式和教授法之外,任何宗教形而上的精神,都是彼此调合,彼此融通,甚之,可以互相比类注解。因为真理只有一个,正如佛说的“不二法门”。禅宗大师们所说的,“除此一事实,馀二皆非真”。
(二)何以在隋唐以前,中国的佛教和中国的学佛者,修小乘禅定的路线,证果的人不少,为何唐朝以后,才有大乘禅的成就?他们与四禅、八定,以及佛教的经、律、论的关系又如何?马祖时代,他们所修持与戒律大多用哪一方法,及当时常用的经典是哪些?
关于这个问题,我的答案与所问的程序是相反的。中国的佛教,凡是真正的学佛者,无论是走小乘或大乘的修证路线,他的目的,都是注重在求证。求证的方法在学理的基础上,始终不能离开经、律、论的要点。在修证的方法上,无论大、小乘,也都是以四禅、八定为基点。在隋唐以前,佛学大乘的经典,还没有全部传入,所以修证的路线,是比较偏重在小乘的禅观方法。唐朝中叶时期,不但禅宗鼎盛,其它各宗也同时并兴,因此才有大乘禅的流行。如果以教理来讲,后来禅宗所说的“如来禅,祖师禅”也都可归纳在大乘禅的范围。小乘禅观的方法,是根据佛学小乘的教理,排除身心内外的物欲世界,专心一意把守精神心念的专一,以求证解脱外物世界的束缚而自在升华。因此用力勤而成果的表现也多,如有为的神通和在生死之际的坐脱立亡等等。用一个比较切实的譬喻来讲,小乘禅观的求证方法,是把散乱无归犹如纷纷飞扬的面粉,用一集中的小空点,把它渐渐地归集在一处,然后再来扬弃它而永远住在空寂清净的境界上。大乘的方法,也是根据大、小乘的教理,是把心意识的每一点或面,直接从其中心爆破,使它毕竟空寂而灵明自在。
马祖时代的禅宗,他们所修持的戒律,相当严谨。当时唐朝佛教鼎盛时期大、小乘阶梯的三种戒律,佛教的术语叫做三坛大戒,即小乘的沙弥戒律、比丘戒、大乘的菩萨戒。当时的比丘戒,禅宗是采用《四分律》,也有少数用别的戒本。大乘菩萨戒,中国内地一律采用《梵网经》。西藏是一直沿用《瑜伽师地论》弥勒菩萨的戒本。那个时期,禅宗通俗的经典,大部分是以《金刚(般若波罗密)经》作入门的依据,所以后来有人叫禅宗作“般若宗”,也有叫它是“达摩宗”的。不过,大禅师们,还是非常重视《楞伽经》、《维摩经》、《涅盘经》、《法华经》等。至于马祖以后的五宗禅派,如临济宗、法眼宗禅师们,有的还都是唯识法相学的大师。
(三)禅学的特点在哪里?对中国佛教的贡献与流弊何在?何以自马祖以后禅宗如此普遍流行?
关于这个问题,看来很简单,详细地说,又可以做三本专门的著作。用最简单的答覆。禅宗的特点,是把最高深佛学,心法求证形而上道的复杂而详细分析的方法,归纳到最简捷形而下的人生日常生活,也就是说在平常事物之间,便可证得。因此它对中国佛教的贡献,是使其普遍地深入上、中、下各阶层之间,变成中国文化的中心之一,根深柢固地代代相承传播。但也正因为它把高深地形而上道,变化在平凡的人生日常生活之中而自然的流露,因此产生了后世的狂禅者流,走入未证言证,未悟言悟的“口头禅”了。所以在宋代而因此一刺激,便有儒家的“理学”产生,以严谨的态度,一反狂禅者流空疏的流弊。但自明末以后,理学与禅宗,又一再反覆而产生了空疏与迂阔两种后遗症。这是古今中外学术上矫枉过正的通病,也是势所难免的。
至于马祖以后禅宗何以如此普遍流行?这个问题,就是上面所讲答案的结果。因为自马祖先后的大师们,都把佛学的内涵,讲得非常口语化,辟开了艰深的专有名词,所以便形成佛学中另一形态的“语录”,这种语录的文字非常平实,内容非常生动,禅宗大师们以日常生活的事务,以及我们自己的身心为说法的内容,对佛法作身体力行的切实说明。这种宗下的话录,和逐字逐句,偏重理论探讨的论、疏等,各有不同的优点。
至于禅宗的“公案”和语录又有所不同。语录纯粹以禅宗大师的言“论”、道“理”为主。公案则包括了师生之间的“事”迹、“行”径。譬如禅宗大师为了什么事情而发起怀疑,开始追究宇宙人生的真谛。他们又在哪一种环境下,或者听了哪一句话而对这最高的真理有所领会。这些禅宗大师们在学道过程中,又经过哪些关键性的启发等等。公案者虽然只是记载叙述一些事件的经过内容,但却是前贤们力学的经过和心得,足为后世学者观摩奋发,印证自己的见地、功用。由于语录、公案的通俗以及口语化,因此对学者的感受比较深,也比较容易被接受。这也是马祖以后,禅宗普遍流行的原因之一。
(四)禅宗沉默了一段时期以后,到了现在,又重新流行起来,尤其是在西方的欧、美各地。你认为它给西方人能带来什么福音?
关于这个问题,我的答案是乐观的、祝福的。禅宗是“直指人心,见性成佛”的宗派,佛教高深形而上道的学理,以及切实修行求证的方法,随着时代的演变,发展出许多宗教的形式,以及教条式重重束缚的教义,禅宗在这种情况下,摆脱了传统的限制,脱颖而出。直接从纯粹唯心——“心能转物”的大前题中,求得大智慧的解脱,绝对自由自在的心证。它的教授法和精神,表面上是一种非宗教、非哲学、非科学的表达。但实际上是正因为它有如此大自在、大智慧的解脱。所以它才能为宗教、为哲学、为科学作综合性的解答。换言之,惟有禅宗的精神和求证的方法,才真正能使人们摆脱物质欲望的困扰,达到精神心灵的真实升华。这对于今天人类被物质文明所困惑,理性被人欲所淹没的世界,应该是一绝妙的消炎剂、清凉药。
(原文刊载于《中国文化泛言》,复旦大学出版社,2013年1月版。)